黃樓畫室
剛見到黃樓畫室的時候,沒有一個人喜歡那裏,那是一座建於50年代的三層俄式建築。走廊是昏暗和凸凹不平的,常常有老鼠無所謂的穿梭於其中,其他專業的學生都進了藝術樓,唯獨沒有我們的位置,爲此還鬥爭過,但革命是失敗的。
開始的日子就是打掃衛生,老師和我們動手粉刷了所有的牆壁,漆了門,修好了搖搖欲墜的窗子,那時候想以後的幾年就在這裏度過,真是悲慘。但漸漸的我們發現了它具有的優越性,黃樓的一樓是倉庫,堆滿了各個系換下來的破桌椅,我們在二樓 202 , 10 幾個人共用一個畫室,樓下是一個花園,春天來臨的時候開滿黃色的野玫瑰。系裏有一個 YAMAHA 大音箱,在一次演出後就被我們占爲己有,以後畫室裏只要有人在,走進一樓就能夠聽見音樂聲。每當有人在樓下的花園看書,或是夜幕下成雙入對,我們的音箱肯定會被某人搬到窗臺上先是放震耳欲聾的重金屬,接著就是自己錄製的《花園是我們的》,它很快成爲一首臭名昭著的歌曲,從頭到尾用不同跑調聲音重復著一句話,“花園是我們的……”,然後就會從樓下傳來“神經病”“傻×”之類的叫駡聲,隨之是男男女女們氣憤的離開。直到學校貼出大榜,這種舉動才有所收斂。不過黃樓之內是我們的自由世界,除了每次上人體課的時候某某領導會例行來“視察”,後勤的會來檢修暖氣和管燈之類的,在平常的日子裏,是絕對沒有領導級人物光顧的。每天的上午大家都聚在房間裏畫畫,聽音樂,下午則會從走廊裏傳來或是歇斯底里的嚎叫,或是低沈的校園民謠。這裏不得不提到廖,他現在在央視的一個劇組工作,那時候廖每天都彈著吉他,從早到晚,無論什麽課,幾年如一日。後來廖中了“頭獎”,成了美術系唯一的降級生。現在廖每談起這件事還憤憤不平。走廊對面的 201 畫室,他們的窗下沒有花園,對面的樓是外語系的教室,外語系是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,全系同屆只有四個男生,一天的傍晚我們擠在 201 的窗口看對面樓裏的姑娘上自習,恰巧手拿望遠鏡的劉的女朋友來畫室,大家迅速閃開,劉當時頭都沒回,鎮定自若,“聽說今天晚上有流星雨,在哪呢?來找找”,從那以後就沒人再叫他的名字,大家都叫他“流星雨”了。大一開始的時候每天早飯都是去食堂吃包子,燒餅之類的。後來就乾脆買回畫室吃,時間長了畫室裏油鹽醬醋樣樣俱全。一位老師的電鍋壞了,無意間問我們能不能修,凱哥很乾脆的說我能修,電鍋拿來後一會就修好了,但這電鍋就再沒有離開畫室,我們經常用來煮粥,熱前一天的剩包子,半年後那鍋已經面目全非,在幾個人想盡辦法都洗不出來的情況下,被改裝成了電爐子,用來烤地瓜直到畢業才光榮下崗。每天在畫室吃東西,食物殘渣吸引了原本出沒於走廊的老鼠們,女生的尖叫迫使男生們行動起來。做了兩把夾子,穿上一塊吃剩的烤雞排做誘餌,晚上離開畫室的時候用火機把雞排燒的香味撲鼻,第二天早晨到班級給老鼠收屍,天天如此。一個多月後連續多天都沒有老鼠再落網,放在桌子下的夾子,漸漸被淡忘了。直到一個周末的下午,又一聲女生的尖叫,一隻特大的老鼠從桌子下鑽出,拼命的想掙脫脖子上的夾子,我們確信這是黃樓的最後一隻老鼠,把它活捉,弄了一個文件筐養了起來,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叫 Jack 。 Jack 直到畢業的前一周才重獲自由。
黃樓的牆是可以隨便釘釘子、挂東西的,我們的畫、吉他、踢完球剛換下來的襪子、 BEATLES 的照片……。在我們進駐的幾年裏,黃樓因我們的改造變化很大,那裏的故事和插曲也越來越多。畢業前夕很多同學都開始忙著四處奔走找工作,樓裏的人漸漸少了,但走廊裏的吉它聲始終沒有間斷。
離校半年後我和一位同學回去看望一位老師,那時黃樓剛剛拆掉,一片瓦礫,我們站了好久,竟不知說什麽……
對於很多從黃樓走出來的人來說,黃樓已經不只是畫室,它代表著曾經的青春、叛逆。庇護著純真的愛情和幻想。激蕩的搖滾樂和傷感的校園民謠唱出他們的雙重性格,堅韌、執著,同時又脆弱、容易感動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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